zhiyu 发表于 2021-1-29 06:38:4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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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张老照片












<共计2133字>





一张老照片



——人间风雨楼





一张老照片

任建锋

  

一九三七年夏,陕西临潼渭河北一个叫新集的村庄,平静的天空突然响起一阵阵清脆的枪声,一帮土匪正在追杀一个拼命逃脱的年轻人。凌乱的子弹到处乱窜,路边壕沟尘土飞扬,汗流浃背的年轻人最后躲到村头土塬之下,三转两转钻进了一个破旧的窑洞里。年轻人是村里大户马家儿子马福海,因得罪了土匪而遭追杀。在窑洞等到次日凌晨,马福海才潜回家中,告知家人事情原委,稍做吩咐,给八个月大的女儿起了个名字,连夜离家出走避难。

一九三九年冬,这个不起眼的小村庄来了一队骑着高头大马、全副武装的军人,领头的腰挎手枪,气宇轩昂,雄姿英发,威风凛凛。此人就是两年前离家出走的马福海,现已成为国民党军驻陕南商洛某部连长,因公顺道回家。他的女儿马桂云已经两岁多,刚会说话,面对这位不速之客,吓得躲在母亲怀里不敢出声。马福海给女儿带回了几袋炼乳,给家里买了个电壶(热水瓶)——十里八村没有见过的东西,留下了一张戎装照片,向家人做了些交代,当日返回部队——当时正值抗日战争时期。上马之前,抱了抱心爱的女儿,可是女儿还是紧张得哭哭啼啼,不知抱她的是何人。

而今,马福海的女儿已经是69岁的老人,儿孙满堂,北京医院冻疮安度晚年,尽享天伦之乐。而她打65年前哭着从父亲怀里下来之后再也没有见过父亲,再也没有感受过父爱,对父亲也没有丝毫印象,只有父亲起的名字陪着自己走过了69个春夏秋冬和无数个风风雨雨。

解放以后,20岁出头的马桂云由于娘家“成份不好”嫁给了十里之外另一个“成份不好”的教书人任兆旭。成家后,姑母交给马桂云一张照片——父亲20多年前留给家里的唯一照片。马桂云面对雄姿英发、威风凛凛的父亲照片,好象父亲一下子站在眼前,百感交集,感慨万分,20多年的常人无法体会的感情和感受在那一刻突然爆发,那是无法用言语来描述的激动心情。这张照片从此成为马桂云心中父亲的象征,那是一张足有千斤重的照片!

60年代中期,史无前例的“文化大革命”以惊涛骇浪之势席卷全国。而立之年的马桂云和丈夫任兆旭由于“历史原因”遭受了长达十年难以忍受的煎熬,父辈经常被批斗、戴“高帽子”,儿女上学都要限制,全家处处低人一等,家中的书籍、资料、照片、布匹、衣服、生活用具甚至橱柜衣柜都被那走或者破坏,连祖坟都被人掘开。那是一个没有战争的兵荒马乱的年代,那是一场针对“有政治污点者”的“人民战争”,马桂云一家人成为乡亲们的众矢之的——也有少数同情者。每当红卫兵来家中搜查东西、拿东西甚至破坏东西的时侯,身着国民党军装的父亲照片成为马桂云心中最紧张的弦,如何保护这张照片也成为她心中最重要的事。经常把照片东藏西藏,最后把装有照片的铁盒砌于家中墙内,让父亲和照片成为心灵深处的秘密,不能和外人谈及,包括自己的孩子,怕孩子说出去。

70年代初,一封来自解放军驻京某部的来信寄到马桂云的娘家,信上调查一个名解放军战士马战军的祖籍和政治背景。据看到过来信的人说马战军是1937年离家入伍的马福海的儿子,部队“政审”马战军特来信调查。娘家人因为种种顾虑没有接受那封信,声称寄错了。1年后马桂云获知部队来信的事情,信早已石沉大海,只听娘家人说了些只言片语。这是30多年来唯一的寻亲线索,可惜“文化大革命”的狂风巨浪将其永远湮没。马桂云觉得非常可惜、非常遗憾、甚至非常痛恨,痛恨娘家没有人能留下这个重要的线索。那个一身戎装、雄姿英发的父亲照片又成为她心中的秘密,也是心中的痛楚。在狂热的政治运动中,心中的照片依旧静静地藏在家中的墙内,不知道那张照片有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,也不知道全家人有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——对他们来说,那是个昏暗的年代。

70年代中期,“文化大革命”10年浩劫终于结束了。马桂云全家解放了,政治帽子彻底甩掉了,那张尘封了近10年的照片终于再次见到了阳光。此时,马桂云已是40多岁的人,她和丈夫开始向长辈打听父亲的身世、经历甚至生活的点点滴滴,想通过某些蛛丝马迹来查寻父亲的下落。听到的都是一些只言片语,姑母说父亲39年回家那次告诉家人,他在部队有两个陕西华县的朋友——石振海和车耀武,还有人说解放前夕看见马福海随国民党部队过了黄河。马桂云和丈夫经常推断父亲的当时的经历和去向:抗日战争中殉国?解放战争中阵亡?留在大陆?前往台湾?等等,一切都是没有答案的推来算去。任兆旭也多次托人到处查寻岳丈的去向,沉重的历史车轮将他们所知道的丁点线索磨灭得没有丝毫痕迹。

80年代末,海峡两岸关系解冻,任兆旭的堂兄从台湾返回家乡探亲,他们还特意托兄长返台后帮忙查寻,并交给兄长那张老照片的复制品。抱有一线希望的台湾查寻同样没有结果。后来觉得找到亲人的希望越来越渺茫,寻亲的期望也越来越平静,马桂云只是偶尔拿出那张老照片看看,给孩子们讲讲外公的故事。

2005年——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,全国人民隆重纪念伟大战争的胜利,正面作战的国民党军队和敌后作战的八路军、新四军等等成千上万的中国将士驰骋疆场、勇猛杀敌的雄壮、惨烈场面再次呈现于中华儿女的眼前,抗日战争时期涌现出的一幕幕英雄画面再次展现于国人眼前。

在全民爱国热情的感染下,马桂云从柜子又拿出了那张老照片,深情品味父亲在战争年代的点点滴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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